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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家新燕》 作者:帘重(完结) - 91baby读书时间 ...

更新时间:2019-05-06  浏览次数:

这时有人按门铃,她把书轻轻合上,再想起读的时候已经忘了页数,转眸翻到了那句著名以致传诵到有点烂俗的句子,“爱笑的女生,运气一直不差。”或许经历大难不死,上天赏赐了残留后福,权成补偿。学位缓慢地读了三年半才成,导师向来最喜欢她,毕业时节,东海岸就业形势奇好。她面试时回答任何问题,都冷静又有条不紊,唯独眉宇有一股清愁,衬着淡色衣衫说不出的动人,像是从明后期工笔画里走出来遗世独立人物。对方欣然允诺实习,给到到比本土同学都好的offer。身份问题不用担心,早在年初抽中了H1B。十二月底的波士顿,整个城市依旧像前十一个月一样充满活力。圣诞装饰尚未撤下,前几日的风雪冻得如黄铜酒瓶盖般坚硬,几个流浪汉和他们养的巨型黑狗,在褴褛中瑟瑟地分吃香肠加曲奇。她身材高挑,二手店里淘来的羊绒大衣垂过膝盖轻柔荡漾,全身被那黑色笼罩着,下颚线条有些男性化的硬朗,除了略染芙蓉色般的薄唇外再无其他色彩。双手插兜,在不笑的时候,眉梢眼睛嘴唇都透露着一股森然冷意。纽约下午的天主教堂像区警局,聚着神色各异又刻意沉默或倾诉的人**。她挑了教堂中前排的木椅子坐,等候的五分钟里,周围声响不平息,都在对彼此的生活和上帝窃窃私语。直到后面头顶奏得巨大的管风琴响起熟悉的轰鸣声,才逐渐安静。江子燕放缓表情,随着她微微起嘴角,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变了,有一种奇异的光影。面部是愉悦放松,又有少许严肃混合落寞的神色。她来这里三年多,他人面前颜笑晏晏,却习惯于在这种教徒化的场合中,安静地想自己的心事。唯一能真正把她和周边虔诚教徒区别开的,是江子燕手里懒散握着的,并非圣经,那是一本封面磨到破损的繁体古龙。乐观的美国人不知,几年前,江子燕的外号是女阎罗,阴冷孤傲,生人勿扰的眼神举止,相处初期颇让人吓牢牢。但现在,她不再如此。三年间,两人会定期邮件联系。除此,他没有来一通电话发一条短信,大概对她确实厌恶至极。江子燕任光标在自己眼前跳跃了会,在屏幕第三次黑下来前,缓慢敲下回复:我会回来。退房卖车清洁旧物告别友人,她直起腰,随意看着空荡的房间,白色遮光窗帘映衬着对面公寓的防火梯。每一次看纽约的角落,她都毫不怀疑这就是自己最挚爱的城市,无法复制,无法模仿。开始五分钟里只是补妆,略微往过于苍白的唇上描着口红,耐心地把紊乱长发盘得整齐。她五官有些男性化,唯独天生唇红且薄,牵唇一笑,显得说不出的高冷骄傲。在此过程中,感应水龙头坏了对着空气突然间就哗哗溅水。旁边清洁阿姨拖着地,抬头厌烦地盯着她,想走过来又掂量着没有打扰。取行李的大厅,只剩下自己行李孤零零在托运带上。降落时间已经是半夜,接机口处围着各种人马,她推着行李车走出来,没怎么费心地就认出一名高大男子的身影。这名字就像什么魔咒,和她曾经毫无印象的前半生紧紧缠绕在一起。当初病床上醒来,各路人马转述那个糟糕又陌生的故事:寡言沉默又城府极深的女孩,用一位底层穷姑娘对白马王子不合时宜的热情和独特心机,几近疯狂地追求室友弟弟的何绍礼。江子燕取得何绍礼父母和姐姐的信任,拆散了何绍礼曾经样貌到家世都般配的青梅竹马的恋情,步步为营,逼迫他与青梅决裂,随后把他灌醉后一举怀孕,还百般花招地成功逼迫何绍礼娶自己。她记得自己头痛欲裂地醒来,陌生的人陌生的世界陌生的恶意和窃窃私语,丁点都没有印象的往事。头部的撞击带来太多后遗症,在认知辨识都仍有困难的情况下,接受了保胎治疗,几个月后,懵懂地升级成为了母亲,产下皱巴巴的婴儿。最初半年里,江子燕对着日夜啼哭的儿子,心里的绝望多于母爱。在此期间,那位据说责任感和前途都无量的企业家丈夫,何绍礼先生,仅仅只出现过一次病房。当日,她还在昏昏沉沉的午睡,耳边仿佛听到皮鞋极轻地踩地。过了很久后,她被嗓中干涸隐隐地渴醒。江子燕木然地睁开眼,看向旁边的床头柜,赫然发现床边已经坐着一人。后来,何绍礼扶着她喝了杯半冷不热的水,再沉默看了她会便转身离开。而江子燕亦识趣,过去是场荒唐的梦,她不想再卷入任何闹剧,更下定决心不打扰他。偏偏事与愿违。母亲在那时候去世,她因为每况愈下的身体状况赶不回去,是何绍礼出面解决从医院到下葬的所有问题。她不肯把孩子交给何家抚养,每日苦撑做小脑恢复记忆和恢复肌体的训练,还要照顾小儿黄疸的何智尧。月嫂换了三名,依旧请得不满意,她心力交瘁缺乏奶水,深更半夜给孩子做各种辅食时,不慎把热水洒在整个脚面。凌晨四点,何绍礼接到她勉力打来的求助电话后迅速赶来。他亲自收拾好一切,再转身时严肃的表情。江子燕脸色煞白,双眼无神,靠在角落里终于站稳。四下空白。沉默的对峙中,江子燕咬唇望着他。那会她整个人只瘦到剩下骨头架子,发如枯草,唇上不再有多少血色,但依旧是冷硬的模样,不笑的时候还有些鬼气森森。再后来,何绍礼开始频繁地来,帮着她照顾婴儿,送她去疗养。他没有继续提这个话题,显然在无声地坚持意见。半个月后,越来越如泥菩萨过江般的女人在婴儿越来越弱的哭泣声中,对他作出妥协。非常糟糕的记忆,中间隔着漫长的离别。她丢弃自己的儿子,换来异国他乡里平静的生活。失忆前的江子燕难得一笑。现在的她不,江子燕开始喜欢笑。像三年来每天服用的药物一样,对着镜子挤出微笑,每日化妆,练习乖巧。语言不通的国家,未语先笑,指望那笑容为冷峻容颜添上些人情味。就像此刻,江子燕带些笑意,推着行李车,手指发白,一步一步走向远处的父子。只是,她不确定这笑容对这个陌生的小丈夫是否管用。何绍礼依旧耐心地等待,他耐心一直很好。正想再低头看表,耳朵却被儿子揪住来回搓揉,小孩子手没个轻重,略有些疼。何绍礼也不阻止,猝然间低下脖颈,骑在他肩上的小男孩立刻失去重心向前倒栽下来,男人好整以暇地伸出双臂准备牢牢接住调皮鬼。别的女孩在阳光直射下的发色都发青发黄,唯独她有一头接近漆色的乌发,接受强光考验,直又顺又非常浓郁。如同冬宫旁的那条静谧涅瓦河,映衬着不苟言笑的五官,在极寒冷风下又汹着令人惧怕的水波。江子燕是一个由蓝莲花和水泥混合而揉成的美人。那时候何绍礼的朋友暗地里经常打趣,谁家燕子乌鸦黑,又总说她的脸和兵马俑般无趣,但所有人都承认那是个气质型美人。只是见识过江子燕那些软软硬硬的手段和他自始至终的沉默后,也就没人再评论她的容颜。这个……失忆女阎王回来了,嗯。他不由习惯性地摸了摸鼻子,玩味地想胖子的亲妈回来了,自己的无聊日子是到头了,还是又开始了?这男孩子自然是何智尧,她微微颤抖着,忍住胸膛里的感情对他露出个微笑,但又感到确实缺乏母子间的心有灵犀。掩藏在平静的深切思念后,今日见到儿子后的第一感觉是……沉。纵然何绍礼每个月都会定时传来儿子的照片和视频,但镜头好像掩饰了不少真相。江子燕对何智尧的最后印象,依旧停留在一个只会在怀里哭流鼻涕皱鼻子的瘦弱婴童。而不是现在这个——这几年,她在教堂活动偶尔也照顾过小孩子,用西方国家白种人而论,刚刚坐在何绍礼肩上的男孩也属于体格略超标的行列。眼前这名大珍珠般圆润的小朋友,感到同样诧异。他记得上一刻自己还在爸爸肩膀上,此刻晕头被陌生人抱着,乌黑眼睛迷惑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女人,过了几秒钟,咧嘴像是准备哭——何绍礼只是望了她一眼,江子燕话出口就后悔,耳朵后方迅速烧起来。怀中的小男孩倒是要哭不哭地拧着脸,没吭声,依旧从她怀里伸出胖手急着让爸爸抱。江子燕镇定心神,略微思索就打算把孩子还回去。但抬头的瞬间,仿佛看到何绍礼脸颊若隐若现地显出酒窝。没来得及细看,他却已经率先接过她手里的行李车,迈开长腿往前推走。停车场在地下三层,路程漫长,何智尧像一锭藏在怀里的巨型银子,沉,挣扎又暖烘烘。江子燕的手臂很快发酸,她咬牙了几次,刚开始双手抱着他屁股,后来揽着孩子的小胖腿,到最后索性不雅观地用肩膀扛着孩子。小男孩最初被爸爸抛下,惊吓中坚持不让她碰,后来被颠得七荤八素时候委屈搂住她脖子。他身子一直下滑,大概察觉这陌生女人的瘦弱臂力比较不可信,生怕摔下去,连忙掴得更紧。江子燕本就要三步并作两步才能跟上何绍礼的脚步,此刻被稚嫩但坚强的手臂缠住脖子,整个人勒得喘不上气。江子燕无法,也只得继续前行。这番疾走活生生在冬天里闷出热汗,等终于气喘吁吁地来到车前,松了口气,却又再被何绍礼赶下去,示意后面有儿童座椅。她不由挑眉,想如果这是下马威,倒是确实出乎意料。幸好面皮早就厚了几尺,居然神色不动。等把亲儿子五花大绑在安全座椅上后,左右看了半天,试探问:“我这样捆他对吗?”这何绍礼比她足足小四岁,称呼她为姐姐并不奇怪。江子燕侧头多瞧了他几眼,这张面孔,从不皱眉,男人中极少有生得这样好的。更难得五官也不显凉薄,有点像唐人街路边卖的二郎神贴画,挡不住的神采。她收回目光,仅凭外貌,何绍礼确实是一个非常出色的男人,不怪曾经的自己对这样的人物死缠烂打。他几年前的言谈举止就已经平稳,如今半点多余情绪也瞧不出来。这孩子,和他爸爸长得一模一样,倒是应和了句有其父必有其子。何智尧从眉到鼻,都是何绍礼的翻版,远远地望去眼睛里黑灵灵的一片,完全没有半点像她的地方。三年间,每次一想到这个儿子,江子燕就去教堂里独自坐着。可如今,何智尧出现在眼前,她居然不敢多看。在飞机上千百次想过和儿子相见的场景,等真的见面了,比起愧疚,辛酸,反而更多是一种无措,甚至觉得自己带了身沮丧劲儿。何绍礼扶着方向盘,他一时间简直以为自己在夜路中看花了眼。这般和气笑容,包括这句服软的话,哪里是曾经面无表情居多的江子燕,能够说出来、做出来的?江子燕的笑容略微僵在嘴脸。从这个角度望过去,也能清晰看到她态度里的什么,迅速地淡下去。这女阎王生气起来还是那德行,紧抿着唇,眸色深深。但比起露出陌生微笑的江子燕,还是这副生人勿进的表情更让人熟悉。江子燕紧绷着心弦,斟酌地想继续说点什么。对方却出其不意地按了几下喇叭,她蹙眉往前看去,车路灯照射处依旧是笔直的公路,一公里处畅通无阻,也不知道这人发什么神经。一路上,两个大人各怀心事,无话可说。何智尧在后车厢保持安静,低头玩着玩具。现在安全座椅上的小胖子头一点一点的,是睡着了。江子燕这次长了记性,巧妙地借用肩膀使力,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地抱起何智尧来,他已经睡得很沉,只呼吸沉重了些,有着晶莹的小鼻子。她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孩子柔软的脸颊,那动作自然而然,就像千万次这么做。何绍礼提起她的两个行李,地下车库里安置着各种通风和下水管道,有隐隐的噪音。他走了几步,发现江子燕没有跟上,依旧站在原地,凝视着臂弯里孩子的安静睡颜。她骤然醒悟,之前那股萦绕心底里的异常究竟是源自哪里。从回来见到儿子开始,就没有听到何智尧说一句话。甚至此刻,手臂缩紧,也没有听到他呢喃半声。孩子沉沉地睡着,鼻翼轻动,有着不符合儿童爱吵爱闹天性的那种安静,像冬日般心悸。这话脱口而出,看到何绍礼拎着行李的手背青筋一冒。江子燕不由收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但她毫不退缩,冷冷回瞪着他。大脑里像下了整场大雪白茫茫的,仿佛回到失忆的状态。一个又一个的问题纷纷涌上嘴边,她咬住唇才站稳。江子燕面沉如水:“我要你给我一个解释。”她声音柔和,但每次这样轻声开口,感觉总是说不出得冷意,“你曾经答应我,会好好照顾他的。如果你做不到,不如开始就不要说。”何绍礼略微沉默,望着她这幅样子,内心那股怒火不知道为何突然熄了。人身上的微妙感觉很难明说,比如现在,他强烈意识到江子燕确实是失忆了。失忆后的江子燕,才会把喜怒很明显地摆在脸上。江子燕还没松一口气,何绍礼接着缓慢说:“我带他去医院检查过,声带没有问题。但他从小就是不爱说话,只喜欢打手语。”他边说话边缓慢走近她,她僵住身体,忘记躲避,任由眼前的年轻男人温和地伸手捂住儿子的耳朵,不让沉睡的小朋友听到接下来自己父亲残酷的话。江子燕一颗心在瞬间提起又被放下,随后被这最后的话冲击得浑身冰冷,面色冷白。她的眼睛不再有刚才的逼人,略微躲避过去,反而有些不忍。何绍礼刚硬心肠,微微一笑。他长着张娃娃脸,笑容温柔,那气质介于男人和男孩之间,除了他话语没有热度,眸子里却有什么光芒在强烈地闪。愉快的,残忍的,刺痛和如释重负的。他重淡淡说:“子燕姐觉得我没养好他,或者受不了何智尧现在这样子,你想再逃出国躲两年——”若有所思地顿了顿,眼前的江子燕表情阴晴不定,依旧垂着目光,像根沉默的钉子钉在地板上。她当初跳下楼的时候,看来摔得还不够疼。何绍礼得打从心里佩服江子燕,一个人无论失忆前后,字迹不同、饮食习惯不同、偏偏内核性格如此统一,喜欢挑别人和自己的脊梁骨的刺激。“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有心这么说。”江子燕薄唇紧抿,知道是误会后立刻低头认错。这些年她在外独自生活,无人可依,做事小心又谨慎。何智尧是她的软肋,她自然爱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思考,说话便点像斗气。但无论如何,刚才那问确实诛心,何绍礼总归也是何智尧的亲生父亲,不可能害了孩子。“他也是我儿子。”何绍礼抱稳了何智尧,再用剩下的手提起两个行李,略微不耐烦地截断她,“子燕姐,胖子不仅是你儿子,也是我的亲生骨肉——只是我没想到,子燕姐你居然能生出这么一个傻儿子。”江子燕自觉过分,原本还想挤出个笑容让道歉显得更有分量,却料不到后面这句,再假装不了镇定。所有的记忆,至今停留在被迫迎接这孩子的诞生时,偏偏以往做过的荒唐事又不可能勾销,又带了几分尴尬和羞恼。她打量的功夫,何绍礼已经放下了何智尧。晃了晃孩子把他叫醒,然后是轻车熟路的换鞋,脱衣服,何智尧去机场前已经洗了澡,此刻单单需要带他去刷牙、擦脸。何绍礼摆弄小孩的动作熟练,偏偏男人下手是无意识地重,孩子的脸直接被毛衣蹭红。碰巧何智尧向来就是个心大的,摊着小手小脚,任爸爸伺候自己。他看起来很活泼,只是在整个过程依旧没说话,到了必要交流的时候,才打着自创手语和爸爸交流。何绍礼格外仔细擦完他的脸,再拿机器人毛巾顺便擦了擦胖脖子,最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儿子,说:“哦,你说你不想搂着变形金刚睡?”何智尧发现家里跟来一个陌生又沉默的女人,他虽然不胆小,但不喜欢陌生人,因此完全不肯开口,来回地跟爸爸比划。最后被逼急,何智尧终于很轻很轻地用鼻音说了声“哥哥”,眨眨眼睛,开始迅速地往外冒眼泪。眼角略微一瞥,江子燕从进门后就束手束脚地和她两个行李站着,整个过程中都像幽灵,也看不清她神情。直等到何绍礼要抱着儿子走进睡房,才无声地跟上来,声音有些沙哑。她在窗外影影昭昭而来的微光中,凝视着何智尧的睡颜。何智尧呼吸的声音依旧很轻,这孩子长相个性都和她南辕北辙,是个随和脾气。刚开始得知自己要和陌生女人睡觉,何智尧也只是抬头瞅了瞅她,胖鼓鼓的脸一半不理解,一半很警惕。儿童房没有独自浴室,她匆匆地在另一个房间里洗漱。小朋友花费不少功夫,用小汽车、变形金刚和枕头在大床中间堆了个壁垒,是要各睡各边的意思。等到她走出来,这个大自然的小搬运工已经疲劳地睡过去。江子燕没怎么费心地看那堆得高高的玩具墙,径自走到何智尧那一侧,把孩子轻轻地推进被子里。方才听到孩子被他爸爸不客气称呼为“胖子”,这孩子确实不负虚名。很浅的双眼皮,脸颊都是肉,沉睡时习惯地揪着被梢。儿童房间中安静一片,她想到之前误会孩子是哑巴,便觉胸口处微痛。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这么想,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大脑好像瞬间就傻掉了。只是在当时,内心有个强烈念头,如果何绍礼没有好好照顾他,她就会带何智尧离开。在深夜静谧中,江子燕轻轻展开自己的双手,她手的皮肤白皙,比其他女人更硬更长些。如果不死,她这辈子不会再离开何智尧。工作日,清晨五点。何绍礼起床、运动,开启把儿子唤醒并运送到幼儿园的流程。当然,还要亲自准备果腹的食物,大人是黑咖啡加两片吐司,而儿子是冷牛奶加谷物早餐。附带每人一个水煮蛋,三个小西红柿外加两片生菜叶子。江子燕谢绝了他的咖啡,坐在旁边啜着清水。她初来乍到,不想轻率作出女主人姿态去扰乱别人的习惯生活,因此旁观为主,暗自记住父子两人的喜好。天还没有亮透,云层是硬邦邦的灰色。江子燕走过去拉上轻纱窗帘,越发觉得公寓过分空旷起来,她弯腰研究了会那洗碗机,略微清洁了桌面卫生,回到了何绍礼昨晚帮她收拾好的客房。昨日才刚回国,一切依旧是兵荒马乱。也许她今日应该休息片刻,再做他计。但失忆前后的江子燕都不喜欢无所事事。她望着墙角的行李箱出了片刻的神,随后取了些美元放在包里,略微梳洗后走出门。董卿钗以前是一名工程师,个性温吞,但有时候会非常严厉,不是很容易讨好。江子燕的细致却很对她胃口,当得知他这个老古董母亲喜欢古代珠宝,她找来好几本中国历代首饰格物志的手抄本,整理好印刷本送过去。何绍礼放下电话后,突然想到江子燕独自在家,不知道怎么解决午饭问题。家里冰箱确实有不少食物,但他猜她八成不会碰。曾经的江子燕个性很傲慢,也很擅长反客为主,但矛盾的是,她会渴望得到其他人的尊重。江子燕正眯眼看着银行的叫号牌,顿了顿才回答:“出门的时候,我拿了你家冰箱里一个苹果当午饭。”突然间觉得不太好意思,她再含糊地说,“打算办完卡后,再去吃东西。”不需要问她怎么打听出了何智尧的幼儿园,江子燕是什么人?失忆后独自出国,回国后独自办理证件,光是通知他换了号码的短信,为求稳妥都重复发了三条。江子燕仅仅比他大四岁,行事作风却像比他大四十岁。“人家今天上午在学校超市里结账,没看路的时候和一个女的撞了下。我的书都掉在地上了,那女的连一声对不起都没说,就走了。没素质!不知道是老师还是学生!”又对他恨恨地咬耳朵,“那女的穿着个粉色毛衣,我今晚要是再看到她,绝对撞回去!”迎新晚会由学生会举办,大多数本科和研一新生来参加。何绍礼中途被抽上台玩游戏,逆着人**走的路程中也和人也撞了满怀。他习惯性地先低头说了抱歉,对方退了两步后沉默离去,留下一个高瘦背影,桃粉色粗线毛衣加纯蓝色牛仔阔腿裤,大学校园里最普遍最不修边幅的老气装扮。何绍礼玩完游戏,在欢呼声中从一人多高的台上跳下来,把奖品塞给兰羽后准备开溜。何绍舒正站在角落和一个背对他的女生说话,随手拽住了他。对方的眼神随着何绍舒的招呼转了过来,一双眸子长长的,目光锋利,看了何绍礼足足半分钟,忽而一笑。何绍礼在这几年里,逐渐地成为一名合格的单身爸爸。他带着那哑萝卜般的儿子看了几次医生又经过几次检查,所有结果都说没问题,无非建议家长多制造下语言环境,刺激孩子早日开口说话。他认命地坐在地板上,陪何智尧做认字游戏,看着那小胖子咯咯咯咯地傻笑,眼前会突然浮现她第二次的微笑。这辈子无法忘记,那晚夜风徐徐,两人在空旷走廊里异常激烈地争吵。江子燕说了不少狠话,他也是。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安静下来。江子燕的笑容像半化开的雪水,幽闭又曲曲蒙蒙,两分钟后她纵身从窗口消失,他三步并作两步捉了空。这个江学姐,心思巧结又不假辞色,行事更狠辣如斯,毒箭一样击穿了他的心。何绍礼曾经是迎党唤友、酒吧和邀约不断的社交动物,如今时光飞逝,他深居简出,全心工作,偶尔旅游要记得查看酒店是否配备儿童乐园。等他陪着何智尧看完第三遍迪士尼和梦工厂的秀逗电影,她生的儿子终于歪头第一次开口。何智尧的幼儿园在本城有本部和分部。江子燕跟着导航,依旧是花了点功夫找到正确地址。赶到的时候刚好下课,门口被赶来家长水泄不通,停满了名贵的车。她怕冷,用羊绒围巾裹着整张脸,只露出寒星似得一双眼睛。握着昨晚抄写下来的班级号,跟着家长来到填满了黑头发和黄头发小孩子的温暖大厅,微微松了口气。今天是周五,勤勤恳恳地连上五天幼儿园的何智尧连打着哈欠,搂着的卡车玩具上面尖角压着胖胖的下巴,显得没什么活力的样子。孩子套着身黑色的童装羽绒服,上面铺着厚厚的正层毛领子,配上那张圆脸,看上去就非常想摸。就在幼儿园老师以为,这位陌生家长要展出她与孩子的合照证件,或者是亲自给何绍礼打电话,不料,江子燕只是以诱惑的声音对何智尧说:“我手机里都是游戏哦。”幼儿园老师无语了片刻。何智尧听得懂“游戏”,立刻转动晶亮地眼珠子,无声地望着江子燕。但他半信半疑,依旧站在原地,任眼前恶劣的大人继续抛出筹码。从幼儿园老师的角度看,眼前这女人半蹲着和何智尧平视着说话,围巾末梢已经轻垂在地面,她不在意,眼也不眨地望着孩子。江子燕每次说话的声音向来很低,但一字一句又很清晰,仿佛能落在心上似得。等何绍礼来到幼儿园的时候,看到和谐的一幕。幼儿园老师放心又不放心地站在旁边,江子燕坐在室内低矮儿童秋千上,何智尧紧紧挨在她旁边。两个人头凑在一起,是正在翻看何智尧今天上课学的英文单词列表。何智尧这次没有回答她,只低下头专心地凝望他的小鞋子。黝黑狐狸毛就像温风蹭在脸上,显得他眉目异常细致。江子燕看得心都有些化了,伸手过去想捏捏他的小手。刚摸过去,何智尧就挣脱了,把手藏到背后,再眯起不大的眼睛瞪了她一眼。再过了会,何智尧大概觉得安全了,他从自己大衣口袋里掏了半天,最终抓一个糖果出来,在她眼前得意地晃了晃。江子燕中午确实没吃多少,看到小孩子那股生动表情,故意说:“我以前有个外号,叫阎王。阎王啊,是大山里出来专门吃小男孩的妖怪哦。”何智尧在她细声慢气的中身体一僵,他短暂的人生还没被这么糊弄过,用眼角很小地瞟了眼江子燕微笑的脸。正好看到身后深深凝望他们的何绍礼,立刻无声地扑过去,张着手求救般地要爸爸抱。这时江子燕回头也看到来人,迅速地从秋千上坐起来。太阳落山,四周是地灯从下而上的光芒,后面是色彩斑斓的卡通图墙,把整个身都环绕成柑橘色调的温暖形象。她见到何绍礼总有微妙的局促,不过很快调整自己面部表情,露出一个代表友好的笑容。来到何穆阳家已经有点晚,何穆阳在别墅门口外抽着烟斗,顺便检查室外地毯是否有结冰。何智尧显然很喜欢爷爷家,车窗内就开始乱抖腿,下车后无声地跑过去。何穆阳回头看到了来客,一双吊眼微微向上,叫了声她的名字当作招呼。何穆阳的长相和作风俱是老牌制造业企业家所特有,眼神刚毅有力,笑起来像高铁官宣的配图,口气总是不喜不悲,中和平正。当他弯腰搂住懵懂的孙子,比起爷爷对孙子的慈祥,更有那种“这次考试发挥得怎么样”、”努力过就好”和“下次再到爷爷家玩”的强烈俯视感。父子两人不知道无声交换了什么眼色,等何穆阳便再转头看着江子燕,他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在阴影里像猫胡须一样翘了下,再对她开口时,语气终于温和些:“年轻人要保重身体,为祖国健康工作。”今日她穿长靴,手脚协调性又不佳,必须坐下才能脱下。何绍礼站在旁边很是耐心地陪着,并不催促。这让她略有些难熬,偏偏速度也快不了。等整理好后,一支骨节分明的手伸到自己面前要扶自己,男士衬衫袖子口异常干净利落。她不由抬头,何绍礼脱下的西服挂在臂弯,微微弯腰的时候显得眉眼英挺。她犹豫一秒,无法拒绝这种示好,终于把手递过去。从弯腰、等待、搀扶,到接受,两人的动作不紧不慢,相处仿佛无间。但江子燕也并没有把手真正放入何绍礼掌间,虚压下他的手背借力站起来,再不留痕迹地抽开,动作跟着了火似的。若说之前确实还有些懈怠情绪,她这会儿已经慢慢都收起来。现在的情形,是江子燕需要靠何绍礼来亲近自己的儿子,绝对不是何绍礼和何家需要她当一个母亲。背对她的年轻男人的态度偶有阴晴不定,但总体的气度谦和,待人处事也十分温文尔雅,显然多有容让。她一时觉得他这幅样子不是作伪,一时又觉得他多谋深算,总是惊疑不定,就怕出什么差池。现在又要面临他的家人,但除了拥有何智尧母亲的身份,自己没有任何武器。何家别墅的整体装修风格堂皇之极,极显富丽。她匆匆一瞥,楼梯拐角的黄铜马头像扶手锃亮,螺丝钉都闪光,显然时时被擦拭。餐厅的桌面已经摆好餐具碗筷。饭菜没有铺张,五名成年人,不过六盘菜,餐布正中间靠近精美蜡烛台的位置,等着即将端出烤箱的羊排彩瓷锅。何绍礼摸摸鼻子,打完招呼后再多看了江子燕一眼。她醒悟过来,快步走去站到眉眼和何绍礼相似的中年妇人面前。有了方才教训,她率先开口叫人,几番寒暄后取出伴手礼。今天何绍礼说要回他家,江子燕就很上道地去商场里挑了礼物,送董卿钗的是专业牌子的进口保温杯。这在美东是华人最爱买的物件之一,只是她自己向来不用,大冬天依旧面不改色喝冰水。至于送何绍舒的,则是全套孕妇护肤品,董卿钗微胖身材,戴着极浓绿的翡翠耳坠,烫着波浪的中分头,唇色略深,幸而没再纹那种中老年妇女间流行的细眉。她原本对儿子和那个女研究生的纠缠万分不满,但时间久了,反而是二老中先倒戈的。江子燕出示礼物时,董卿钗正在盛汤,她没有贸然把礼物塞过去逼人亲手相接。董卿钗不喜外来之物接触家里坐垫和餐桌,江子燕也有些洁癖,只在展出礼物后就低调把袋子放到柜子旁边——无非是一些自觉微小行为,但董卿钗很难得的不怎么讨厌江子燕。“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早该回来了。”因为先行就有着好感,她反而不像何家男人一样收敛情绪。董卿钗上下仔细打量江子燕,见整身清洁严谨,依旧是几年前那俏丽模样,笑着点头,“这几年在外面过得好吗?我到纽约出了好几趟差,本想去看你,但……”“老妈!说那么多干什么。”旁边,何绍舒嗔怪地打断,随后再向江子燕眨眨眼。她怀着孕,没有站起来,一双晶光四射的大眼睛摄人心扉,额头明亮无破,堪称艳若桃李,无端让人呆住。据说,何绍舒便是她读研究生时认识的至交,但此刻对自己的态度却生疏。这位“之交好友”是否在住院期间看过自己呢?好像没有。江子燕这几年在国外,没有任何旧人主动联系。除了每月和何绍礼的邮件,宛如远行至一个孤岛。纷纷落座,晚饭开始。何家的家庭气氛很好,盛饭喝汤,碗筷轻微碰撞,彼此说着有的没的,长辈关怀慈爱,何绍礼和何绍舒有一句没一句回答,仿佛今晚真的只是起兴把江子燕叫过来吃顿饭,家常迎风宴,欢聚一堂。江子燕在整片祥和中,琢磨何家人对她失忆的真正态度,时时刻刻提着心。但时间过得缓慢,她不由渐渐分神。何智尧挨着她旁边吃饭,胸前戴着个小兜嘴,啃糯玉米时腮帮子无声地鼓动。何绍舒处在怀孕中,胃口不佳,大部分时间都亲手照顾侄子。墙上挂着没人看的电视流畅地播放国际新闻,说起纽约一家教堂遭到不明恐怖袭击。这曾经是江子燕三年来不间断前去的天主教教堂,她听到熟悉的街道名时抬起头。不巧何家人正讨论完一个话题,准备再重新关怀江子燕,正好把她出神的模样抓了个正好。何智尧的五官一直是何绍礼的复刻版,小小人儿甚至连发旋都和爸爸相同。但比起年轻父亲做事利落的作风,何智尧做什么都慢了半拍。男孩岁数小,体型胖,这种慢条斯理在旁人看起来有种焦灼感。再加上他几乎从不主动说话,几乎白浪费了一张灵动面孔。江子燕专心盯着电视画面,手头动作也慢下来。仅仅是坐着,表情也不柔和,因为专注而向前倾斜身体,那剪影成为映照旁边又迟又钝的何智尧的镜子。一瞬间,孩子身上总难以找到原因的沉静感有了明显答案。母子间的气场过于奇妙,在她那般沉默坐镇下,何智尧身上的笨拙感被彻底冲淡。她思绪随着新闻走了那么一走,回过神来就发现全桌的成年人都在盯着自己。江子燕不由怔住,下意识看向最熟悉的何绍礼想在他面孔上找到答案。何绍礼捏着筷子,眯着眼睛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瞬间,江子燕感觉像是被吸住一样,觉得整个人都陷入不见底的黑目中。她连微笑都忘了,习惯性地挺直了背。何绍舒也拿来软布,仔细地帮何智尧擦嘴。她笑盈盈地接下去:“说起这个,我刚想起来,他嘱咐我让子燕有空去他院里再拍个片子。你是不是还没有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嗯?”江子燕的记忆,始于病床睁眼之后。连坐月子时候在苦夏,住在二楼望去总看到一盏高高的路灯寥落地立在花坛边上,白灼灯招来蚊虫都清晰记得。但跳楼之前的事情,就仿佛被热蜡封存到瓶子里的油,三年间丁点都漏不出来。何绍礼仿佛感受不到那冷场,也不在意,他举起今晚未动的高脚杯,站起来,淡淡笑着:“子燕昨天回来了,以茶代酒,爸、妈和姐都和她碰一下杯子吧。”大大方方地说完话后,率先举起来高脚杯。董卿钗、何绍舒和何穆阳略微沉默,随即也依言站起来。江子燕受宠若惊,双手微微颤动,不安、惶然和怀疑等情绪混在脑中,只能迅速跟着站起来和他们轻碰杯子一一感谢。但等到了何绍礼和她碰杯的时候,又听到这年轻男人似笑非笑地说:“子燕姐,咱俩的帐慢慢算。”“知道啦。现在除了你,家里没人敢再难为她,别刮侧边风了。”何绍舒叹口气,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幸亏我这是俩女儿,真是养儿不如养狗。妈,你说是吧。”何绍礼摸着鼻子笑了,转眸看了江子燕一眼,喝了杯中物。江子燕转开视线,腹诽这算什么?这富二代脾气看起来冲达知礼,没想到在家里的地位居然还不低,连老子亲妈的脸都敢落。等最后一口饭咽下,何绍礼刚站起来就被何穆阳直接叫到书房,董卿钗则忍不住抱起她心心念念地孙子,抓着他的小手逗他。剩下何绍舒懒洋洋地指挥阿姨,把几个没碰的面糕甜点装盒,打算当成待会的夜宵。江子燕顶替阿姨,扶着何绍舒从座位上站起来,绕着偌大客厅中央的沙发转了两圈消食。过程中,何绍舒没主动寒暄,她也不主动开口。等阿姨送来了水,何绍舒轻缓揉着肚子,江子燕则捧起杯子,一口一口地喝热茶,默不作声地在沙发上静坐。“在外这几年,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不等她开口,何绍舒又淡淡地说,“你虽然失忆了不假,但我这几年的生活也是天翻地覆,所以没精力去探望你。但我也知道,如果你身体能撑下去,肯定要自己带着智尧。你能把他独自留给邵礼,恐怕当时已经是无路可走。”何绍舒慢慢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她。江子燕向后缩了缩,何绍舒因为怀孕略有肿胀的手垂下,她依旧面色不改。何家教育水平着实了得,一子一女都是好修养。何绍舒笑着说:“如果你对自己过去的事情有什么疑问,可以来问我。我们一起住过三年,是同学、室友,更是好朋友。要知道,我何绍舒从来不轻易交朋友。”何绍礼已经从楼上走了出来,手里还牵着何智尧,就站在屏风边上。他穿着藏蓝色衬衫,拉着儿子的手时要附身,更显得肩极宽,腰却细。何智尧看到姑姑招手叫自己,施施然地走过去,像匹小马驹样安静紧挨着她坐。江子燕在对面看着他们这么亲密,实在眼热。等辞别了何家人,她把何智尧抱上安全座椅,先是擦了擦孩子的脸,随后忍不住用相同的方式亲了他。而何智尧是个来者不拒的软个性,任大人沾着便宜,在后座津津有味地玩着爷爷送他的木马。原来,何绍舒早经父母介绍,有了身家相貌都匹配英俊男友,准备待她研究生毕业就成婚。但即将促成大好姻缘,中途杀出一匹名叫吴蜀的黑马。比起何绍舒声名显赫的未婚夫,吴蜀不过是一个中年丧偶的神经外科医生,出身农村,年纪比何绍舒大一轮,身高比何绍舒矮了半截。何绍舒从小到大,追求者如云,她很少将人放在眼里。如此奇葩人物的一见钟情,也是前所未有。她啼笑皆非,把整件事当成天大的笑话跟家人讲。只是后来事情越演越烈,吴蜀居然单枪匹马,破坏了两家豪掷千金的梦幻婚礼。穿着昂贵婚纱的何绍舒看着来人,气急败坏,说不出话。新婚丈夫和伴郎把吴蜀拖到外面角落痛打了一顿,让他足足在病床躺了一个月,差点再也上不了手术台。何绍礼口才很好,极会说话,但平常话也不多。只是何绍舒这剧情过于拍案惊奇,江子燕自嘲她的生活已经乱如麻,此刻却听得瞠目。“我爸妈当初也这么想,这几年,家里因为我姐这事已经乱套了。不过这两年观察,应该是没有。吴蜀这人能力还行,对她也着实没话说,我家也就由他当我现任姐夫了。至于以后的事情,谁也不好说。”何绍礼也摸摸鼻子:“我倒是怀疑我姐被吴蜀下蛊了。她身体不好,怀的两胎都自然流产,却还心心念念地想为吴蜀生个孩子。吴蜀要结扎,被她知道了,去年简直吵翻天。我几个月都不敢回我爸妈家,幸好今年又让她怀上了。全家都供着这菩萨。”江子燕坐着不动,表面维持着平淡表情,内心却有些惶然。好像她才从病床上头痛欲裂地醒过来,刚接受了自己失忆,随后惊觉已经隆起的小腹。最初,也曾有些乱七八糟的“同学”来病房探望,说了很多前事,她一直皱着眉听,试图理出个思绪。随着妊娠反应越来越重,后来就没人来了。过去的事情,如同无腿的鸟儿栖息在寒枝,江子燕只知道个轮廓,不知始终。可现在她能说什么?说什么都没用。何绍舒方才云淡风轻的表情还摆在面前,她想说不记得了。可是不记得行吗?原本置身事外的好奇,一丝不剩地全部转为无地自容。失忆后的人生,仿佛下午四点后的天光,虚度大半,却还拥有扭转朗朗乾坤的可能。但她此刻恍然发现,遗忘的只有自己,过去的过去还在继续,无形中时刻潜伏,不会放过自己。她以前表情极少,常常眉头一皱,方法就有。失忆后的江子燕开始笑,也会有呆住的模样。她眉目寡淡,侧脸轮廓称不上秀巧,唯独鼻翼翘挺细致。以前多穿黑色,神色总带给人一种男女莫辨的压迫感,令人不敢多看。如今气质柔和下来,反而有了些迷茫的纯真。江子燕终于也笑起来,手略微指了下,无声提醒他前方早已经变了信号灯。她握着双手,心中剩下隐约的浮躁和难言的忧虑。夜晚是无处安放的荒野,有人仿佛失去族**的羚羊。江子燕脸上还留有刚刚那一丝笑容,她没说话,先回头看了眼何智尧,那孩子又在后座陷入了瞌睡中,看起来是无忧无虑的个性,仿佛感受不到任何世界的恶意。车重新回到了公寓下层,她慢慢说:“我看得出来,绍舒现在过得很快乐。但我想对你说一声对不起。绍礼,我以前那样子对你,对不起。而你遇到了我,确实是你的认倒霉,对不起。”她给了自己一周多的时间,彻底适应回国生活。要说最大的改变,可能是她早上睁开眼睛的时候,都会想到儿子就睡在一墙之隔,心里有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和庆幸感。最初,江子燕信心满满,计划着回国后的所有——先独立生存,再独立其身,最好见缝插针地把何智尧的心也拉拢过来等等等等。只是,江子燕无论如何都没料到,何智尧这边出了特殊状况。而查阅资料,她得知孩童五岁前是与外界建立完善交流的关键时期,再眼望着何智尧总是不肯说话的安静样子,感觉把心放到火架子上烤,什么都顾不得了。江子燕十拿九稳的工作岗位,薪水提供虽然颇丰,但有得必有失,工作节奏极快,不允许员工朝九晚五地下班回家照看孩子,只能遗憾地放弃。她放下拒绝电话,重新浏览着招聘页面,更改自己的简历,顺便用纤细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如今,何绍礼每天早晨起床走出房间,会发现桌上已经摆好早餐。两面煎黄的鸡蛋火腿可丽饼,切好的水果。附带一杯黑咖。何智尧的餐布前摆放的是新鲜覆盆子酸奶昔,零星的谷物果干搅匀,上面再撒一些烤椰子和新鲜水果。西方有句谚语说,你很难叫醒一名装睡的人。写这句谚语的作者,大概没有见过何智尧,何小朋友。叫醒何小朋友,显然就需要学习西方招魂术。江子燕最初还抱着怀柔策略,创造机会想要亲近儿子,但没多久就明白,这纯粹是青眼抛给瞎子看。头两天的时候,她试图把何智尧温柔叫醒,希望儿子每日清晨睁眼后,第一个看到的人是母亲。随后,江子燕醒悟,即使是为恐龙的尸体穿衣服,也比为奋力挣扎的何智尧穿衣服更容易些。接着,又面临洗漱问题。何智尧别看是一名男孩,但讲究不少。冬日早晨,很不喜欢用冷水刷牙洗脸。偏偏江子燕独自生活,什么都用冷水惯了,成功地把儿子惹哭。何智尧一直以来,都是娇养在爸爸掌心里的小公主,他半睡不醒间,被冷水冰得一激,反应过来后就疯狂挣扎出她的怀抱,流着眼泪奔到客厅找何绍礼,比比划划地诉说委屈。他单手一搂何智尧,把挤好牙膏的牙刷对准了,往孩子嘴里塞去。江子燕眼睛略微睁大,像看吞剑表演。而何智尧直接噎住,只好停止抽泣,开始不情愿地刷牙。便当盒里是昨日的家政人员为何智尧特意准备的食物,每盒上面贴着标签。除了新鲜应季水果,里面还有什么干薯条,核桃枣糕,碳炙黑花生,牛后腿肉干,盐津杏脯和即食香菇之类的名称。江子燕当然做不出这些,闻所未闻,她最初打开冰箱时,还曾饶有兴趣地看了会标签,思筹何绍礼都是从哪里买的丰富食材。直到上午坐在客厅里看新闻,回头听到门响,就和两个站在门口拎着大包小包像大学生模样的男青年面面相觑。拜眼前人所指教,她回国后第一晚就当头棒喝,得知自己的孩子居然是个不说话的。第二晚,又知道何绍舒这几年颇为忐忑的情史同样是自己间接造成,如此惊吓之中,认床和倒时差的适应期格外漫长,索性捧着电脑来回地改简历。互联网创业的浪潮汹涌扑来,天使资本和孵化器涌现不断。有家略有名气的互联网孵化器公司春节前正急招外电编辑,开得工资普通,但胜在公司地点离何智尧幼儿园不远,上班时间也相对自由,每个月允许员工在家坐班。江子燕前两次初试,均直接通过,顺利进入最终环节的面试。终面是由本公司的老板亲自出马,她和前台行政略微打听了下,知道这公司的大老板是比她早七八年的海归,在美国读博士读了一半就辍学回国创业,如今把公司开得有模有样。江子燕推开会议室门时,看到一名长得好的男人坐在桌前,瘦,青衫落拓,有些书卷气。他正垂眸翻着她的简历,四目相接,她下意识微微一笑,对方怔忡几秒,表情如常地点头。江子燕反而喜欢这种作风,此刻也丝毫不拘束。早在动念应聘外语电信编辑一职,便做好全部功课。发出简历的几天里,反复练习英语试译,今日也把作品一并带来。她对这个职位胸有成竹,既然先前顺利通过了前两位专业主编的面试,没道理在最后关头被否决。“你专业度的面试已经结束了,到我这里就是聊聊。我的意思并非怀疑江**的能力,只是,你此刻应聘的这职位,对你本人似乎有些低就了。”他直言不讳。她确实有着一份非常光鲜的简历,没失忆前是国内顶尖本科外加顶尖研究生,失忆后国外读的硕士项目虽然水,但也背靠名校好乘凉。此刻回国,一线城市,大好机会,她却要来这里当一个月薪寥寥,以翻译国外科技新闻为职的小编辑,确实惹人怀疑。她对此的回答,是把指尖移到简历里的一栏。傅政低头看,对方在“个人信息:已婚/未婚”一栏中清清爽爽勾得前者。他不动声色地“哦”了声,坦率地看了眼她腰间,显然有所怀疑她是否已经怀孕。互联网公司对女性福利都很好,但任何一家公司都不想要刚入职,就要迅速休福利产假的母亲。“下面是我最后一个问题。”这个叫傅政的老板显然是个不说废话的人,但他语速也善解人意地慢,聊天起来很舒服,“我每次面试到最后,都会问求职者这个问题,用来衡量对方是否和公司其他员工具有相同的价值观。我的这个问题是,你是否在什么重大问题的见解上,和身边人的意见有所不同?换句话说,你对现在社会上哪些主流观点,采取着不同的态度?”两人这么聊着,时间到了凌晨十二点。何智尧年纪小,终于没了精神,恹恹地拼命打哈欠,身子一歪,就靠着她大腿睡了过去。江子燕下意识地想伸手抱他,但是只迟了片刻,她的手就被何绍礼轻轻捏住了。到如今,江子燕宁愿让何绍礼怀疑她对旧情不忘,也不想让他察觉她身体真实状态。毕竟,当上一次何绍礼知情她的笨拙,嘴里那句冰冷的“走吧”,她依旧记得清清楚楚。失眠加失忆,就是如匪浣衣似的枯燥痛苦事情,尤其当脑海想无可想,只能反复地琢磨一件事的时刻。等大约半夜的时候,江子燕半睡半醒间,又做了一个梦。江子燕摸索片刻,在黑暗中茫然地睁开眼睛。只因为指尖过于真实的触觉,还有鼻尖那股子隐隐的热气味,表明此刻此刻发生的这一切,并不仅仅是是梦境。床单下铺着厚软的法莱绒褥子,因着很吸水的材质,床垫得以幸免。但那些绒褥和被子,显然要尽快洗涤。江子燕处理尿床的业务,不十分纯熟,更不清楚替换床具在哪。连续打开几个衣柜,发现都摆满整齐的童装和鞋袜。她沉吟片刻,决定改变战略,先把孩子困难地抱到自己的床上。何智尧其实已经有点醒了,他好像也知道发生了什么,长长睫毛在小脸上微微颤动,却又不睁开眼睛,毫无动静地坚持“睡着”。原本想悄无声息地解决本年度第一个麻烦,但天不遂人愿,当她费力地抱着大团床褥走到盥洗间,不小心把洗衣机上面摆着的各种洗衣液扫落下来,连续发出巨大声响。也不知道这人从哪里变出干燥的新床具,重新换上,在半分钟内摆平所有难题。江子燕反而笨手笨脚,慢一拍才拾起那些洗涤剂,等再走出去的时候,何绍礼正在她灯光大开的房间里,低声安慰何智尧。睁眼后的何智尧,第一个动作,就是坐在江子燕的床上忍不住哭了。小胖子羞愤地用手紧紧捂脸,比起尿床的难为情,更有些难言的深深恐惧感。成年人也别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很多小孩子敏感得很,有时候比大人更怀有天然的羞耻心和原罪感。何智尧也知道尿床不对,却只能很无助地哭。何绍礼摸了摸儿子的头,他温和地说:”胖子小时候就是一条小尿虫,我为了他换了三次床垫。但他现在好多了,大概今晚临睡前太兴奋,刹不住闸。”这就是一句没有起到任何安慰效果的废话。何智尧听了爸爸这么说,浑圆肩膀来回地抖动,眼泪大滴大滴地从软手缝中漏出来,却依旧着力忍住呜咽。农历新年的第一个夜中,何小朋友化身为一只悲怆的仓鼠孩子带着泪花,颠来覆去地道歉。何绍礼方才不过是玩笑几句,比起数落儿子,更主要是做个样子给江子燕看。此刻他心下极度不忍,沉下脸望向她。江子燕倒依旧微笑着,她俯身凑过去,开始温柔细致地亲何智尧紧紧捂住的小脸和小手。临走前,何智尧趴在爸爸的背上,但一直望着江子燕,好像他那清澈大眼睛里,终于有了她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这倒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情。何绍礼掏出红包,里面包有两千块钱,给自家孩子不必吝啬。还没等他问儿子打算把钱存起来,还是就地散财,去商场买玩具。江子燕却紧随着他的动作,同样掏出一个红包,里面是她从国外回来剩下的三百美金。怪模怪样,也不知道从哪里学的。何智尧金口少开,但自有一套存活的本领,肢体语言花样百出的开发,拱手作揖鞠躬到双手比心,憨态可掬,能糊弄不少人。江子燕因为单独给了何智尧压岁钱,完全不敢看何绍礼脸色。而为了在剩下的时间继续避开何绍礼,也是为了履约,等吃完早饭,母子两人就准备出门赶庙会。不料,何绍礼也已经穿好了外套,正在客厅沉静地等待,显然要与他们同去。江子燕也知道他在打趣她略显招摇的那身皮草外套,并不生气,倒多看了何绍礼一眼。藏灰围巾,纯黑色冲锋衣,简朴无华,男神级别的那一张脸却难掩贵气。何绍礼已经工作几年,但他这么穿,依旧像个有钱、低调和家教好的男大学生。庙会因为承传中华传统,老一套东西翻着新的玩,杂耍花车龙狮舞皮影戏唱京剧花样百出,到底比唐人街那些假把式更新鲜。公园里的游人如织,她到底多留心看,发现周围也有不少穿着各式样大貂的年轻女人。何绍礼在人**中,始终体贴护着他们不被冲撞,等到了要看杂技表演,何智尧个矮,他让儿子骑在肩头。江子燕则站在后面,手里举着何智尧买的几个糖人,定定地看着父子俩。逛着逛着庙会,也会路过各种琳琅满目的摊位,真玩意假文物旧书籍新年历,还有摊位卖很长的五彩鸡毛掸子。何智尧蹲下小身子,在地摊上挑了个狼头造型的拨浪鼓。等收钱的时候,摊主找了半天还差十块钱,于是大方地让何智尧在摊位上随便再拿个玩具,抵了价钱。春节庙会,十丈红尘,声嚣不断。但在边缘地带的摊位前,发生着一场无声对峙。仿佛是场卡壳的击鼓传花游戏,强者试探,弱者不服。当江子燕昨晚问他,这就输不起了的时候,无意识地露出那种半挑衅半玩笑的目光,何绍礼几乎要脱口问她,是否重新恢复记忆。对,和以前如出一辙。明察人心,且又没个轻重。她是长着仙人面孔的女阎王,握着一条五英尺的铁链,每一节上面都是寒光。偏偏每次做恶劣的事情前,那双细长眼睛永远有一抹嘲弄神色,似乎能看进人的心里去,是在问他:“你呀你,敢不敢相信我的话?会不会相信我的话?”他什么都没回复,没想到几天后的课堂,又碰到了江子燕。她是帮老师点名的助教,点到自己的时候,江子燕若无其事地让他在座位上多站了会,那双淡淡的眸子打量他很久。后来,江子燕每次来到他们班点名,都成了西洋景儿。她一念到何绍礼的名字,底下便传来心照不宣的大笑。何绍礼唯有无奈地摸着鼻子,任身边的男同学嘲笑暗示外加拍打。偶尔,台上的老师都跟着呵呵地乐几下。兰羽也知道了这事。她跑到图书馆,半句话不说,先拿起何绍礼放在桌子上的书摔在地。在以往,何绍礼都是耸耸肩,此刻碍于场合,他微微沉下脸但也没有阻止。但这动静,到底把身边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兰羽抬起头,用极漂亮的大眼睛一个个瞪回去,目光落到角落一人的身上,却是突然再不可思议地睁大,再饱含着吃惊地落回到何绍礼身上。他心中一动,顺着她目光看去,江子燕和何绍舒居然也在图书馆这层上自习。本来,谁也没发现谁,这般闹腾的动静才双双望过来。何绍舒眼高于顶,自小不喜欢兰羽这丫头,微微冷笑。但旁人那些嘲笑表情,都敌不过江子燕。她目含讥诮,和兰羽仅仅对视几秒,再跳到何绍礼的脸上。无辜的人被这么扫一下,只怕也会动肝火,更何况是当事人?江子燕随后收回目光,安静继续看书。唯独头顶一小块灯光照在黑发顶端,带着层微妙又居高临下的讽刺。这时,闻到身边一阵香风,兰羽居然来她旁边坐下。兰羽肚里千万句话,就被三个字堵住。江子燕的说话总跟带刺似得,轻易扎到别人心里。兰羽日常骄纵,到底女孩家心思,再说何绍礼还站在旁边,脸一红,有点呆不住了:“我,我吃什么醋?”也许是因为她占着冰人相貌,开口声引沉鱼,开讥嘲腔令人信服。也许是因为兰羽今日又穿了件胸口绣有精致狗头的浅白卫衣。江子燕说完这句话,再次自顾自地看书,周围人的脸色纷纷各异,又有不少人大胆地盯着兰羽丰盈扶起的胸看。何绍舒置身事外,兰羽气得发抖,被脸色不佳的何绍礼伸手按住。他并非性格内向的男生,平时却骄傲惯了,不肯主动与女孩子玩笑,哪里受过来自女生的这般戏弄——谁为他吃醋谁是狗,那他自己又是什么?大半个自习室的人都目送他们离去,何绍舒看到弟弟的目光,一挑眉。唯独江子燕没有抬头,她黑衣黑裤,乌发披散在背后,睡莲般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依旧低头看书,像刚才整场闹剧都没发生。她陪何智尧喝奶茶,看电影,吃大餐,逛游乐园,做这些活动的时候,恍惚竟觉得自己聊发少年狂,陪小男主角做一切事情,又像陷入一场恋爱当中。江子燕失忆后喜欢的男歌手,在每场演唱会的最后安可阶段,深情款款唱《她来听我的演唱会》。以前听在耳中,一方面觉得音律缠绵,却也会轻描淡写地想“何至于此呢”。她的儿子,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何智尧的那份安静,大概是很多家长梦寐已久的品格。但何绍礼似乎把他护得太好,再加上孩童不问世事,渴了要立刻喝,饿了就要立刻吃,不会用吸管,不爱说话。出门在外,何智尧每半个小时就扯着她的手,示意要去厕所;看电影兴奋处,会踢前面人的椅背,胡乱地鼓掌和翻身;熙熙攘攘的商场,江子燕略微走神几秒,手里的何智尧已经不见了,她骇出全身涔涔的冷汗,返身找了足有十五分钟,发现何智尧拐进玩具店里面,正不亦乐乎地和他小朋友玩游戏。晚上回家,何绍礼还没回来,江子燕试着给何智尧洗澡,低头试着浴缸里水温的时候,旁边小胖子迫不及待,光着屁股跳进去——哗啦地一声,惊天动地,她胸前到脚底已经被水花溅得湿透。江子燕冷静又缓慢地拿起毛巾,擦干脸上的水,感觉那首歌开始在脑海里自动启动播放模式,思虑杂乱,情绪起伏,看似淡然实则遽然千里。从阿基米德跳入浴缸后高喊尤里卡尤里卡开始,再想到《旧约》中的那句”沉默和盼望是你的力量”,古大流氓书里还说“每个人这一生中,都难免要做错几件愚蠢的事”,她在纽约活得那么冷静又那么不开心,深夜对着镜子练习微笑,每次鼓起勇气才能打开何绍礼邮件的时刻,接受之前的命运尽量成为无害的人——世事和人生宛转无解,好似不允许她有片刻安逸。到了洗头的时候,他又乖得像天使,任江子燕轻挠着他还有些软的头骨。江子燕把他牵回卧室,提气警告他在床上老实别动,先回房间里快速地换了身衣服。何绍礼刚回家,看到江子燕匆匆地收拾浴室的狼藉水迹,问明后很无奈地笑了笑:“下次为胖子洗澡,要用淋浴室,不要用浴缸。”又提醒她,“还有类似事情,你以后可以多问我。”江子燕见了何绍礼出现,就换上强撑的笑容,却很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意思。她刚换上干燥衣服,浴霸开着还不觉得,此刻感到有些冷。整个假期,江子燕带何智尧东逛西玩,大马金刀地去各种地方,确实把最后一点积蓄耗尽,等她明日上班,甚至都没了吃午饭的钱。但何绍礼就算看破她手紧,也不该把她甘心花在儿子身上的钱,再用这种名目迅速“贴补”回来。因为这样有些侮辱人了,她是何智尧的亲生母亲,并非为了谁的钱和补偿,才想对何智尧这般阔绰。也许此刻应该觉得深深受辱,但今天经了何家大小男人两位磨练,江子燕只觉得脸皮又厚了太多,她反而觉得无甚大事,又觉得何绍礼虽然小她几岁,确实有一丁点的体恤,起码给钱的时机选得及时。江子燕用指尖捻着信封皮,坐着休息片刻,终于有力气提唇笑了笑,嘴角无端含些冷意:“邵礼,我很害怕呀。你一下子给我钱又给我卡,不会想让我做什么吧?不如直接说出来,让我听听,我尽量满足你啊。”她语调讥嘲,就算再好脾气的人,听了也觉得心中一跳。只不料,何绍礼根本不受她激。这点小意思的话,隔靴搔痒,他早不放在心里。她再耐心等了半晌,对方完全没有回应。江子燕横竖连脾气都发不出来,只得柔声说:“我现在吃穿住都借用你家,不需要格外花钱。我有工作,自己会赚钱,你给我这么多的钱,还有这张卡,是什么意思呢?”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惹得何绍礼笑了,他干脆地说:“子燕姐,你工作上的钱是你自己赚的。至于我再给你什么,你收起来就是,不需要问这么多问题。”她咬着字,尽量让口气不像是在盘问或者好奇,而像是岁数大他许多的长辈在闲叨小辈家常:“那么,邵礼你个人方面的事,有没有什么进展?”她想断然否认,又及时想到如果否认动作太激烈,有点伤害双方脸面,只好僵着嗓音说:“邵礼,我虽然目前住在你家,但我不会再做出让你为难的事情。如果你有了新的感情和新的生活,不妨告诉我,我绝对不会再打扰你。”他?江子燕下意识抬眸,顺着何绍礼示意的目光看去,那里正对着何智尧的房间。一想到何智尧,她终究再也硬气不起来。然而江子燕早就想试探下何绍礼口风,她面色不改,极轻声地说:“那你又想怎么办?”何绍礼微笑着把橘子剥完,才说:“我么,我想的总是非常简单。我要胖子拥有开心的童年,我要他能在最好的物质环境中成长,以后要受最好的教育。”江子燕最初不愿把孩子交给何家,也早自知何绍礼决计不肯轻易把儿子让给自己,此刻依旧被说得哑口无言。到底她脑子有多天真,居然从未想过,何绍礼纵然同意让她独自抚养何智尧,何智尧也愿意跟着她,但以自己的能力,绝对做不到让儿子拥有何绍礼口中“开开心心的童年,在最好的物质环境中成长,要受最好的教育”。何绍礼打人三寸快准毒狠,话里话外居然滴水不漏,如果江子燕是一个真心淡薄的性子,也许会嗤之以鼻,认为母爱足矣战胜一切,有子万事足。江子燕确实想让何智尧获得最好的一切,第二第三,她都不屑。只是江子燕又太自私,不肯牺牲了母子情谊。此刻,她后背无可奈何地轻微颤抖,双手交握,何绍礼嘴里不说,但也许,她真的就不应该回来当儿子这个绊脚石。何绍礼也对她回之一笑,他皮相真正不错,深酒窝,一双很花很电的眼睛。待人彬彬有礼,偶尔感觉不太容易亲近,但又有种认定了什么后就至死不渝的少年味道。她之前差点想说,等他再结婚,她一定给这对新婚夫妻包个美元红包,祝他们早生其他贵子。最好他们把何智尧留给她。但此刻蹙眉望着何绍礼,又想着他刚才不动声色的提醒,认为还是闭紧嘴巴,多笑笑比较安全。节后正式上班,同事纷纷把自己老家的特产带来,分享给办公室的其他人。春节催人肥,旁边徐周周的脸也更圆了些,江子燕因为尽心地照顾何智尧,多了几分弱不胜衣的佳人风范。“子燕姐,你是不是完全没胖,你是不是还瘦了?超级羡慕你,假期在家都不长肉!”徐周周在中午的茶水间捉住她,有些不甘心地问,“你是不是天赋异禀啊,传授下经验嘛?”吃午饭前,人事部终于把江子燕迟来的劳务合同送过来,合同后面有傅政的亲笔签名,这说明老板已经回到公司。比起上次面试时的得体,傅政今日的衣着有些不伦不类,一件土黄色开司米,看上去质地极佳,却又明显是中老年人审美,估计属于过年期间长辈好心坏事的礼物。徐周周原本笑嘻嘻地和江子燕说话,突然看到来人,脸红到了脖子,她用比平时更响亮的声音打了招呼。员工茶水间小,几乎都起了回音。江子燕心下明了些什么,面上带着同样客气的笑,也对傅政问了声好。傅政每日见太多投资者和创业者,即使江子燕在面试表现不错,留了些印象,可是过了个春节便也抛之脑后,现在只能隐约想起来这是一名新入职的员工。自由,有序又逍遥冷漠。附近地区都由各类知名科技大公司所围绕,租金极高,傅政却能在这里豪爽地租了一个四层的独栋矮楼,全供公司使用。第一层是改造的咖啡馆,第二第三层是员工办公区,第四层则是员工厨房和健身房。公司构成人员非常年轻,除了财务和几个联合创始人,江子燕汗颜发现她自己居然是年纪最大的一位,连本部门主管都比她岁数小一些。因为算科技相关领域的公司,部门有好几个多漫威和二次元迷。彼此日常聊天范围,只限于工作和这些话题。同事都知道她结婚有子,但至今没有任何人问起更多细节。江子燕隐约听过些小道消息。比如傅政本人的身世属于“不可说”。据说,目前他住在军事禁区的建筑里,据说有个很具权势的姑父,据说目前国内最知名的电商头也是他的什么什么亲戚。再据说,这公司的房租非常便宜等等等等。傅政本人能力显然不弱,回国后建立了首家孵化器,这几年有不少初露峥嵘的初创互联网内容和平台型公司,都是由本公司组织领投,而公司又和硅谷的YC等知名天使机构联系甚密,更是本市市政府嘉奖的“创新学社”大本营。诸多光环加身,偶尔在一层的咖啡馆,确实能遇到那些在报纸和创新版块头条上看到的技术创新人物和知名天使投资者,彼此侃侃而谈。江子燕那天在茶水间和傅政打完招呼后,便和徐周周回到了自己工位。没想到过了会,她的老板紧跟着走到对面的工位位置坐下,打开电脑,专注度很高地开始办公。原来,傅政本人在公司里居然没有私人办公室,这么多年一直坐在大格子开间,与普通员工共享工位。如果有专人来谈事情,就找个会议室借用,就像那次和她面试一般。本部门八名员工,过完元宵节后,就有人提出离职,原同事的工作就由江子燕和徐周周分担。因为江子燕英语很好,做事稳妥,公司的国际传媒部偶尔也会找她去忙一些跨部门的工作。幸而两个主管在推行新的KPI,这种自由工时也算是额外的绩效,依旧日子算是清闲。江子燕并不知道,她已经无声赢得公司第一美女的称号。因为她总是面带微笑,并不是好声好气的,更像沉在水里的玉梳,冷冷细致的温柔,显得非常讨喜。江子燕本人对此非常无辜,毕竟身为每天总是第一个准点打卡下班的人,不妨就多笑笑。她脑海里顿了顿,口头立刻答应下来。刚想继续问工作细节,傅政已经隔着夹板递来一个U盘:“这是那家德国公司的材料,你下班后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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